09/8/25

等待與飛翔 12-13. 08. 09

老人說,日蝕與流星雨是災難。

八月十二日,以達邦運動場涼亭為候機室的日子開始了。早上八點,從特富野走到達邦部落,一進達邦,四處都有青壯年打掃整理著。達邦運動場是鄒族部落唯一可以降落的地方,我們還算幸運,其他無法走到達邦卻又非搭機不可的人,像是病患、孕婦,只能以吊掛。

村幹事指著遠方的山頭說,大家就盯著那裡,雲散了,飛機就會從那裡過來。運動場擠滿了遊客與居民,達邦村有近百名遊客等待飛行,村內居民有一千一百五十二人。這天開始,遊客和居民共同分食著僅剩的一點點米煮成的大鍋粥,以及幾包泡麵丟下去一塊煮的大鍋麵,每餐每人一小碗。不過當時真覺得夠好吃了,村民一起煮食、一起清掃、搬運,熱切地招呼大家一起吃飯,那泡麵很有家的味道。儘管辦公室裡是接不完的電話,坐在「候機室」拿著「登機證」(號碼牌)的乘客們眼睛睜得圓圓大大直朝同一個方向盯住,但沒有愁雲慘霧,只有談天說笑與等待。

還記得聽到的第一個笑話是:十一號來了第一架飛機,村民興奮得不得了,結果走近去才發現,駕駛員很害臊地走下來問:「請問某某部落怎麼走?」哇!我們簡直不可置信,村幹事笑說,我在想是不是要和他說前面有郵局在那裡轉彎。不過當然不是,居民熟悉山區地勢,便告訴駕駛員大約的方向與位置,過了幾座山頭後大概朝哪個方向等。答畢,他們就這樣走了,沒有留下任何的東西也沒載走任何一個病患。但,這不是軍機嗎?導航系統何在?而同樣的事情我們又親眼目睹了兩次。救援系統的組織管理何在?

那遠方的山頭一整個早上都萬里無雲,晴朗無比,可見不著一架飛機來。喔,除了一架載走三名病患留下兩三包米的空機。中午十二點,開始有點雲了,便聽聞飛機可能飛不進來了,救災中心說:因為有雲霧。這下子出不去了吧,我們想。一早沒有雲的時候沒空,因為當時全阿里山只有四架直升機,可是這山的雲霧是無法控制的,尤其在夏末,霧來得很快、很重。下午開始飄雨、大雨,人潮紛紛散去,達邦的朋友voyu和yangui叫我們可以早點回家了。我們還是不死心地等到五點,才回他們家去。

這一晚許多青年聚集在家門口,沒有電、沒有水,但有蠟燭和吉他。圍著火紅的柴火,孩子們也來了,我們唱歌,笑聲傳滿靜謐的山頭小村。

我們唱歌,十幾個人餓了就吃自家也準備的小鍋泡麵。再晚一點,隔壁的方長老帶我們看天上那顆最亮的星星,那就是白紫。白紫(Paicu)是鄒族女生的名字之一,很美的名字。銀河清楚的很,白紫其實也是所謂的織女星,跨越銀河我們遍尋不到對應的牛郎星。這時候一顆拖曳著又長又亮尾巴的流星劃過天際,它直直劃過天際,真的。接下來還有幾顆小流星的經過。Voyu來了,他牽著我們的手說,老人說,日蝕和流星雨是災難的降臨,不要看。不要看。

然我們的肉眼怎抵它們巨大的降臨,不看罷,災難仍會來臨。

就要沒東西吃了。隔天一早七點就有一架直升機報到,誰知道又是來問路,我們拿起背包衝過去又衝回來。衝過去又衝回來很累人,但每一趟還是所有人一起跑步運動,在聲音和風勢囁人壓力緊迫心臟的情況下,這次運動場真是被用得極致。好幾次的再見漸漸說得像放羊的孩子,好幾次的激動開始顯得貧乏。

下一次的飛機來一樣是空機,載走四個病患,沒留下任何物資。直到這天達邦村只收到324公斤的白米,分給所有村民,也不夠眾人吃一天。直到這天沒有更多物資進來,也沒有多少人出去,近百名遊客在裡頭和村民一起消耗僅剩的微量物資。村民開始有些抱怨,是否因為交通斷絕,外界都不曉得阿里山鄒族各部落內部的狀況,因此沒有救援。事實上,在離開後的幾天發現,這恐怕是部份事實,阿里山內部的狀況當時在媒體上幾無報導,而救援行動的行政聯繫上,也頻受阻礙。此時居民遊客的眾親朋好友們正在外頭奔相走告,設法求援。

事情有時是這樣諷刺的。下午,儘管雲霧再起,一班直升機飛進來了。海派的方警官穿起亮黃背心手持警示棒揮舞著雙手給予指示,我們才剛訪問完情緒激動的村幹事,匆匆拿起背包跑了出去。揹起背包時,浦校長和我說:小心囉,再見。我笑笑說,去看看而已,等等應該又會回來。不知道他哪兒來的直覺。這次,警官回頭比了一個手勢,我看是十,想應該上不去了。結果,一個接著一個我們總共二十個人被趕上直升機,我們搭上第一部真正載走二十名乘客的飛機。原來這樣的直升機是可以負重二十個人的。之前送幾個包裹和幾包白米、載走三四名病患的同樣的直升機,原來可以載二十個人啊!又聽說隔天一早一口氣三架直升機飛進達邦,同時在運動場上邊盤旋,他們這回笑:要閱兵囉。再一次,納悶救援管理系統究竟是如何組織的。

離開前,村幹事紅著雙眼來到機門口和大家道別,我已經忘了當時他究竟有沒有開口說話,過大而同樣頻率不停震動的飛機聲壓迫著耳朵與心臟,應該是聽不見的,但腦海裡總印著這幅畫面,彷彿聽見他說:謝謝你們,小心,保重,你們可以出去我很高興!我甚至忘了那是訪問時的話語、是真實、還是無由的想像。我摸摸兩個小朋友的頭,飛機起飛了。

穹蒼下的山河,支離破碎,山是大片大片地崩裂,滿滿淤塞黃土的滾滾河溪,仍有憔悴的美麗。我們錄著直升機迫人的聲響,卻聽到山河的喘息。那彷若大病初癒的蒼白,努力調節著氣息。但總有蠢蠢欲動蓄勢待發的不安。巨大山河的不安。

130809 helicopter landing at Tapangu


130809 inside helicopter flying to Chiayi


這是八八水患山中日記的終章,但不是八八水患與阿里山鄒族故事的終章。漫漫的重建之路才正展開,大自然以自己斷裂撕毀的容貌告誡人類,這該是一個警示與反思檢討的起點而非終點。

故事時間


未免安插在文章中各位忘了回去聽,這裡集中幾個簡短的訪問,都是在八月九日和民宿主人湯爸爸、湯媽媽談天講古中節錄下來的。這裡就先不多加描述了,欲知詳情,請聽!

090809 貓頭鷹與百步蛇 


090809 洪水的故事與家族起源



090809 阿里山鄒族近五六十年來的轉變



註1:湯媽媽還有一個關於求雨的故事,還是被放到八月九日的【崩】一文中了。
註2:照片是從稍高的位置拍攝特富野部落,最左邊可以看見他們的Kuba(男子集會所)。

09/8/24

直升機來了 11.08.09



110809 watching helicopter from Tfuye


八月八日湯媽媽說搞不好直升機會來時,我們都以為是玩笑。誰知道最後真是搭著直升機回到平地?

直升機來的第一天,陽光好好,人們開始在街道上走動,曬著高掛的太陽,聽昆蟲動物旺盛的生命力,儘管這些天從來不曾為受困感到恐懼害怕,「劫後餘生」幾個字還是一直閃在腦子裡。幾天前怦怦的洪水聲與土石流聲,頓時改頭換面為以充滿生機的動物音響為主題,隆隆水聲漸轉低調,溼得發霉的人類終於可以感到自在。似乎是我們與這片自然一同存活下來的證明。

這天特富野的人大半都攜兒帶伴地擠去看飛機了。看著直升機盤旋像是迷路,降落一處很快地又飛起,不明究理的飛行行蹤,大人議論紛紛直升機的去處與救援行動,小孩沒耐性久看,在一旁玩起竹蜻蜓。

特富野的遊客們(泛指所有外來者)被通知隔天早上八點達邦運動場集合。

09/8/23

插播:布袋聲音工作坊 Workshop in Budai

因為山上的日記還沒結束,故謂之插播。另,山上的聲音今天會放上一些,別忘了回到各篇文去聽聽喔。

聲音工作坊 2009. 08. 27 (週四)—嘉義縣2009北回歸線環境藝術行動

傾聽布袋—用聲音重新發現布袋

by Yannick Dauby & 許雁婷 (嘉義聲音計畫)

對象:布袋社區青年、布袋嘴文化協會

一個地方有哪些聲音?這些聲音帶給我們怎樣的想像與不同的空間?要怎麼樣聆聽/傾聽一個地方?有哪些方法能夠更接近聆聽的本質?這個為期一天的工作坊將和大家一起,透過以下幾個活動來回答這些問題,同時,也要分享、介紹些許田野錄音的概念和實作。

1.     聲音探索:繪製聲音地圖/聲音書寫/盲行

由參與者共同選擇一些地點或路線,進行幾個簡單的練習和實驗,專注地以聲音重新探索這些地點。或許將會發現,聲音世界的景色大大別於眼見的風景喔!

2.     分享討論嘉義縣/布袋之聲

回到洲南場鹽田場務所,分享討論聲音探索活動;並聆聽「嘉義聲音計畫」數個月以來蒐集紀錄的聲音,給予參與者數個以聲音發掘區域的範例。或也能共同激發想像,未來布袋社區工作,能如何通過聲音重新建立與環境的關係?

3.     田野錄音介紹

此部份會簡介錄音技術,包括如何使用麥克風、錄音器材、剪輯等,以及如何依據不同的計畫準備聲音素材。

另外,以上的活動中也將簡單地引介關於聲音的理論與概念。

參與需求:請務必全程參與同樂!並帶著筆記本和筆!歡迎攜帶自己的錄音機、麥克風和耳機(非必要)。

"Listening Places"

Yannick Dauby  & Hsu Yen-Ting (Chiayi Sound Project)

The aim of this meeting is to introduce some concepts and practices about Field Recording.

What sounds are provided by a place? How to listen to a place? What are the different ways of listening?

To answer these very basic questions, we will spend one day on three different kinds of activities.

- The first step would be the most accessible but maybe also the rarest : how to engage a relationship with an environment by listening. We'll ask the participants to choose an area, it can be the border of a road, a temple, or a garden, or any other place. Then we'll make some individual and collective exercises of listening: mapping the soundscape, writing the list of sound events, blind soundwalks, etc. Those experiments will help the participants focusing on hearing and listening.

- The second step will be a presentation of the sounds which has been recorded during the Chiayi Sound Project. This is an example of how a region can be explored by the listening. 

The third part is a presentation of the daily practices of field recording.

It will be a basic introduction to the audio technologies of sound recording (using microphones, recorders, cleaning, editing and preparing the sounds for different projects)

During those activities, some concepts and theoretical aspects of the practice of sound will be introduced.

(ps : participants are asked to bring notebook and pens, if they have some audio recorders with microphones/headphones, they can also bring them!)

生機重現 10.08.09

可能還會困在這裡一個禮拜。八月十號我在筆記本上寫下這句話。八月六日上樂野時,風雨並不狂妄,沒料到隔兩天就四處聽見老人們說,這次比八七水災、賀伯還要嚴重喔。只是想錄homeyaya,未料在阿里山鄒族部落裡成了一切的目擊者。

因交通斷絕,直到這一天還是沒有多少人知道阿里山內的消息,尤其是鄒族的幾個村落。阿里山地勢易凝聚水氣,因此西南氣流所引進的雨水之豐沛,在山上更能見其威力。連續好幾天,轟隆隆的雨聲阻絕一切生氣,不許任何人再聽見其他各種聲音。

八月十日早起,聽見微微的蟲鳴鳥叫,感覺空氣像新鮮了些。風雨逐漸平息,聲音漸漸回復到平常,像一場普通的雨。 但山美有一半的村落毀了,里佳甚至斷了音訊,聽說達邦第六、七鄰也災情嚴重。公共設施在山美、里佳等部落幾乎已經全數損壞,他們半開玩笑地說,山美搞不好要遷村啦。不僅外界對阿里山鄒族內部一無所知,甚至村與村之間此時都連絡不上彼此狀況。

這一天遇到了浦家兄弟,浦忠成教授、浦忠勇校長。這兩位本就是聲音計畫希望訪問的對象,沒想到相遇在此情此景,烤著homeyaya剩下的食物,僅存收成的一點點蔬果,對飲談天。浦家後山老家有十三口青少年困在裡頭,那天,浦校長和太太只想著要出來買個麵,心想跑出來一下再衝回去就好,但這一走就回不去了。回程,橋斷,老家已經遠在河的另一頭。他們心急著想送食糧給孩子們,討論是要用丟的、還是以繩索傳送。隔天,在險峻的河邊,一群族人成功地以繩索運輸食物過去對岸,並且自己搭了竹橋搶修便道,讓孩子們走得出來。這天開始,困在裡頭的大家也一起計畫著將部落內拍攝的影片、照片傳送至外面的媒體,讓失聯的外界有機會得知內部狀況。浦校長在颱風期間投書中時:風雨後,看見無力的部落

因為沒電,部落裡每家每戶都把冰箱裡的存糧集中這兩天或煮或烤地處理掉。湯爸爸說,我們吃什麼你們就跟著吃什麼吧,也暫時不用怕挨餓!鄒族向來講究分享,獵人上山打獵,必定共享收獲,也要分出大塊肉給地主。從祭典到日常生活,這二字不離嘴邊與行動,他們也如此教育孩子。

哪怕是再困難的時候,亦是共同分食、分享喜悅、快樂、悲傷、憤慨,那分共同面對的團結所造就的力量,讓他們自力救濟、不埋怨,以笑臉化解悲憤,若非這次在山上目睹,恐怕也不易理解。很多人問,也很多人質疑,是不是那裡沒這麼嚴重?統計數字來看,僅達邦村共十五戶家園因土石流全毀,但全數逃離因此無人傷亡。他們沒有被預告要遷離,甚至在颱風剛發生尋求外援時,也因尚無災情不被受理,但他們沒有人呼天搶地,沒人到村辦公室大聲抱怨,沒人大聲哭泣或責罵。大家夥只是談笑地圍成一個又一個的圈靜靜等待著,而部落青年在雨勢稍小後就自發地群起搶修水管、搶修便道、清掃。

是啊,和許多地方相較之下,他們不算災情特別嚴重,儘管整個阿里山未來的重建之路漫長無盡,儘管水災後的此時此刻當檢討的議題滿溢。但在這樣的時刻,我想是鄒人分享與同舟共濟的民族性格,面對災難時選擇的態度與角度,拯救了他們自己。

09/8/22

崩 09.08.09

這座山受到詛咒。她說。
夜裡似遠又近的暴雨洪水滾石,像偌大的飲泣。
是山
是失去家園的族人、下咒的巫師、Patsana河、抑或小米娘娘的眼淚?

八月九日早上,在距離特富野部落百尺之遙,以古地名岱娜為名的民宿,想撐著破傘到部落裡的雜貨店買些存糧,遇到中途那陷落半邊的路就折反了。萬一回程突然又斷另一半,或土石流突然更嚴重,完全阻塞路段,那可就不好了。經營民宿的湯爸湯媽一早就準備好數十碗泡麵,以供不時之需。

這天凌晨,特富野kimngatu家、特富野山莊附近四、五戶人家被土石流掩埋了,kimngatu家也毀了一半。所幸族人憑藉著長久以來與山林、環境的依存關係形成的警覺性,在土石流來臨前,感覺到不穩定的震動,不遲疑,立刻牽著孩子,向上爬、向上爬。就這樣眼見著家園淪陷消逝,所有的家當也都沒了。湯媽媽說,他們走到岱娜時,一見到人就抱著她痛哭了。一旁孩子天真地問,為什麼一直爬一直爬?

風雨與人一同躁動,儘管團聚著說笑、說故事,卻沒有任何狀況允許平靜,有些崩裂無可抑制。困在岱娜的還有四個分別在媒體、學校工作的女生,以及一位前來研究「禁忌」的研究生吳先生,他的指導教授為浦忠成教授,浦家人也困在我們隔壁,和湯家是親戚,附近幾家共用一臺發電機。吳先生說,禁忌,是源自人類共通的深層恐懼。

有時神話與口傳故事也是。如此困頓的颱風天,我們向湯媽媽索一杯熱茶,聊起巫術、崩山、詛咒、百步蛇。指著patsana河(曾文溪支流,通往地名patsana的地方,鄒人都稱他patsana河)對岸的山,她說,以前有個老人對這座山下了詛咒,光著身體在泥地上邊滾邊下咒,這是最嚴重的詛咒!所以它注定會一直崩山,一直崩。不能解除嗎?我問。湯媽媽說,只有下咒的人方能解咒,但人早已經走了。

晚上,我們決定去錄下挾帶濃重土石,沖刷走許多茶園、水田、橋樑的patsana溪,那低沈渾厚,比巨大爽快的豪雨還擾人睡眠的背景音。錄音中遠方時不時還傳來土石掉落的聲音。這聲響有著邪惡駭人的美麗。望著對岸的山,竟辨不清,崩山是因為颱風、過度開發,還是詛咒?

090809 river during typhoon from Tfuye 10.30pm

090809 湯媽媽說故事:求雨

(湯媽媽最後提到鄒族沒有文字,實際上有其他老人告訴我們,鄒族曾有如記譜般的文字紀錄,過去戰祭勇士們要披上記載前人戰道的動物皮革,便是以鄒族文字撰寫。但在鄭成功來台時期被消毀了。)

09/8/20

迎接小米娘娘 08.08.09 homeyaya in tfuye


特富野的homeyaya僅進行一天,八月八日,山下歡慶父親節時,他們正舉行著新年。這是今年第三回過年了:傳統農曆新年、達邦homeyaya、特富野homeyaya。後來得知,達邦村辦公室此時已待命,蓄勢準備應付這次的災難。只是據聞,達邦村八月七日就上呈災難應變計畫,早早將村民人數與需求物資計量,卻反被質疑:都還沒發生,送來何用?達邦村恐怕是阿里山行政上第一個防患於未然的村落,卻直到八月十三日都只收到不夠全村一餐的白米。

回到這一天。風雨強地把我的傘吹壞了。冷得哆嗦。但風雨怎改新年?家家戶戶擺出豐盛的菜餚,早上七點多就開始家族互訪的活動,各家族互相邀訪,長老、青年四處走動,享用佳餚、飲酒作樂。部份長老趁著團聚時刻,說起家族的故事、起源。小米收穫祭和戰祭這二大鄒族祭典,之所以留存至今,對鄒族人而言是文化重要核心,因為祭典團聚了族人,記憶並讚頌過往,從老人的談話與歌謠中傳承文化及語言 ,從訓誡與氛圍重建道德信仰。在Yapas大哥的引介下,我們也錄下陳家長老述說陳家這個大家族的起源故事,但因全程鄒語,尚待翻譯…。

下午三點,homeyaya的檢討會議準時舉行,kimngatu(頭目)主持,參與者為眾家長老與青年。在家族互訪的嬉鬧玩笑中,或許難以發覺homeyaya的莊嚴性,但在 kimngatu家族祭屋(besia)中的聚會,那長老的訓誡、與會者的神情、那歌,卻叫人印象深刻。不知道那些歌調是怎麼樣被學習和唱的,像是從每個人根底裡拔出的,用盡氣力與靈魂的。那些詞句是以古老鄒語念唱的,那背後的故事說得是前人的道路。我想那不是念,亦不是唱,也非嘶吼,但就是無以名狀地引領某種力量降臨。

但當我們想進一步訪問kimngatu時,便遭拒絕了。因為他要趁天黑前趕回家裡,風雨已經越來越大了。我們也只得在部落裡唯一一家商店買些乾糧,迎接颱風。不過這時候我們又錯估了,隔天從民宿到部落內短短約一百公尺的道路也陷落崩塌了。這一晚已經沒有電。

陳家長老

09/8/19

特富野homeyaya前夕07.08.09



070809 Rain near Kuba in Tfuye, 10pm


如前篇所述,我們來到山上,是為了八月八日鄒族特富野社的homeyaya小米收穫祭,也等同於鄒族新年。小米收穫祭的日子是在當月農曆一號訂的,一旦選定就沒有任何理由能夠改期。

預計八月七日拜訪特富野社的kimngatu(頭目)與長老,因此八月六日晚上就夜宿樂野。隔天一早,風雨突顯異常,時而無風無雨,時而狂風暴雨交加。擔心我們的安全,民宿主人趕著我們到特富野另尋民宿,以免走不了。此時樂野通往達邦、特富野的三號橋已經處於險境,每一次大風雨這三號橋總特別地危險,隨時都可能有大石塊掉落,因此熟識的大哥Yapas另帶我們走十字路前往特富野。只是,這一天部落裡的人仍然認為這就是個普通颱風。

八月七日,走訪Yapas的家族—陳家,以及kimngatu汪家,拜會長老與kimngatu,解釋工作緣由與方式。陳、汪二家是特富野創社的二大家族。各家人零零落落坐在祭屋前,原應更熱鬧的場景,但因雨勢過大,屬特富野的小社(樂野、來吉)無法回到母社祭祀,也不那麼多人在外走動,總少了點什麼。不過婦女們仍辛勤忙碌地準備著,大雨中爐火不曾間歇。

約訪kimngatu,是在homeyaya前夕的天主教彌撒過後。由於特富野有為數不少的天主教徒,進駐超過五十年的天主教也早已在阿里山鄒族中佔有重要席位。重要祭典前,部落內的天主堂都會舉辦彌撒,kimngatu也是教友。彌撒幾乎全以鄒語進行,歌曲的使用也並非傳統聖歌,而是融入鄒族傳統歌謠改編的歌調。彌撒過程中,神父多次提到,這次伴隨homeyaya來的颱風,是想告訴我們什麼嗎?「沒有人知道。」神父說。

彌撒後,訪問kimngatu關於homeyaya的一切,起源、意義、內涵、流程、禁忌、禮節。或許是彌撒剛結束吧,訪談內容總與主脫不了干係。天主教的主和鄒族傳統至高無上的天神amo pepe似乎是相同的?嗯,我還不那麼確定。

回程,在特富野kuba(男子集會所)錄了雨聲。

依照傳統小米祭祭祀過程,小米祭當日一開始,凌晨十二點就會殺豬、清潔整理祭屋等,午夜時分,各家族祭司會到聖小米田祭拜小米女神。但這一晚雨的氣勢已有些過份驚人。

特富野天主堂
樂野通往特富野的十字路上

09/8/18

記八八水患的阿里山


阿里山滿目瘡痍。乘著直升機向下望,滿是破碎的山河。因交通阻絕,通訊系統全斷,八八水災前四、五天,阿里山鄉對外毫無訊息,阿里山鄉北四村(來吉、樂野、達邦、里佳)尚有達邦村可代為傳遞狀況(達邦村辦公室的兩支電話為對外唯一聯繫管道),可南三村(山美、新美、茶山)就更是音訊全無了。

八月十三、十四日,阿里山鄉北四村上百名遊客終於集中這兩天,一次二十人左右一批一批被送出,但在此之前,人也出不來,物資也沒進去。八月十四到今天,阿里山的狀況才稍稍穩定下來,所謂穩定,是指至少每村的儲糧還能用上一兩天。但仍有約四千居民在阿里山裡,謹慎地用著極少量的物資,一餐過一餐地等待著。斷水斷電則是從八月九日開始到現在,第九天。

八月十五日,來吉村通往阿里山公路的道路打通,因體諒還有更多等待救援的災區,即刻宣佈他們不再需要物資。達邦村的村幹事也總說著:「只要道路一打通,我們就能自救。」雖然遍是土石流,崩塌的道路、斷裂的橋樑,還有多處被土石掩埋的家園,一夕消逝的水田、茶園,但部落裡笑語幾乎未曾間斷,自我揶揄著現下的處境。不貪求,只要出得去就能仰賴自己的力量恢復家園。

「要抱怨嗎?不要。」特富野社的鄭長老跟我們說了很多很多話,只有這一句縈繞不去。之所以有這篇文章,是因為八月六日,我們便前往阿里山準備紀錄特富野社八月八日舉行的homeyaya(小米收穫祭)。接著,homeyaya當晚,便獲知阿里山各村聯外道路、橋樑皆以損壞斷裂,已經出不去了,各村甚至各鄰都各自成為無法聯繫的孤島。直到八月十三日,我們搭上直升機出來了。下一篇開始是八月六日至八月十三日的山中日記,以作為一點紀錄,聲音稍候補上。

遺忘總比想像中來得快。但應檢討的事項不能被遺忘,山裡的故事亦當被永遠記憶。


09/8/4

義竹賽鴿笭 12.03.09 pigeon's competition in Yizhu

賽鴿笭是每年義竹八村最重要的盛事。今年(2009年)開幕於三月十二日。原希望開幕當天錄下現場真實的賽鴿聲音,但一如台灣大多活動的開幕式,透過喇叭極大的罐頭音樂充斥全場,遮掩了所有原本可能有趣的聲音,如:所有貴賓共同釋放賽鴿以為開幕象徵的儀式活動,賽鴿同時飛出去的聲音應能為開幕造就真實且更具意義的聲響效果。好在,我們而後經由賽鴿笭協會理事長翁璋賜協助,前往理事長家及另一位養鴿人家錄下鴿子揹起鴿笭飛翔的聲音。

賽鴿笭在義竹由來已久,超過五十年歷史,其對抗方式是在義竹八村中選擇距離較近的兩個村,兩村對兩村捉對廝殺,每村各放出一百五十隻鴿子,揹上鴿笭飛到對村。起初比賽鴿子抵達終點的速度,直到最後一場競賽才較量鴿笭的重量,最後能揹上最大的鴿笭者為勝。最大的鴿笭直徑約有八吋長。「笭」為竹及木造,造型像放大的哨,據理事長說明,義竹本身並不製作笭,笭目前都在台南鹽水製造。順帶一提,台南鹽水及嘉義義竹乃是臺灣賽鴿笭的兩大鄉鎮。

當鴿子揹上笭飛翔,笭就像伴隨鴿子翱翔空中的樂器般發出嗡嗡聲響,因著鴿子飛行速度快慢以及笭的尺寸大小不同,相異的音聲合奏為奇妙的共鳴,時而詭譎。養鴿人家通常在每年賽鴿笭前一個月開始訓練鴿子,首先將鴿子帶到對村,讓鴿子熟悉回家的路徑,約在比賽前一週起,再訓練其揹鴿笭飛行。

以下兩個聲音是從養鴿人揮舞塑膠旗幟將賽鴿趕上天空飛翔的聲音,以至於最後養鴿人喚鴿子回籠的聲音。

pigeon's whistle-1



pigeon's whistle-2